谢云卿原本只以为贺丹雪是个美人胚子,可这会儿的感觉告诉她,并不是,论长相在寻常人中并不出挑。
她鹅蛋的小脸,眼睛并不大,只是眼尾微挑,依稀可见那若影若现的开扇眼皮,黑瞳多于眼白,细眉微垂,淡粉的小唇衔着笑意。着一袭淡蓝门袍,其上同时绣有各峰神兽的纹路,繁复却不累赘。
若非要和谢云卿对比,那便是她看起来更可靠、更沉稳,只是淡淡锁着的眉头似乎有扫不开的愁绪,导致瞧起来有些哀伤之感。
“这位便是新来的小师妹?”
听到贺丹雪同自己说话,谢云卿火速回了神,乖巧地点头。
贺丹雪已经离开山门有一年之久,听说是去了偏远之地,加上妖怪棘手难缠,便耽搁了这么久。
宋轻舟等会儿要是见到贺丹雪,定然会方寸大乱,果不其然,她正想着,宋轻舟正好从剑室出来,在台阶之上,久未相见的两人隔空对望。
虽然看不清宋轻舟的表情,但谢云卿也能猜到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他似乎愣了好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从台阶上走下来,便是他走得再慢,谢云卿也能察觉他不断变快的脚步。
就这么迫不及待么。
谢云卿心里暗自一笑,在他走下来前,对贺丹雪道:“师兄可想师姐了,看那脚步倒腾的,恨不得一秒闪到你面前。”
周围的师兄们全都投来诧异的目光,宋轻舟的身子也僵了僵,瞪了谢云卿一眼后眼里带上几丝惶恐,向贺丹雪解释道:“师姐一人在外,我们自然难以安心。”
众人松了口气。
贺丹雪轻笑着将天巫递还给他,道:“我一回来便听说了司南失窃一事,还听说你去冷泉了,受伤了?”
她语气十分温柔,让人听着舒服,谢云卿都不禁沉浸其中。
她以为宋轻舟给的会是诸如“无事”“不碍事”之类的回答,然而他却摆出一副莫名像受了委屈而又强装坚强的模样道:“此行所遇非大妖,可惜我一时大意,受了些伤,虽疼了些,但泡泡冷泉,过几日便好了。”
哇哦。
简直判若两人。
这是在等着师姐的心疼?
磕cp谢云卿是在行的,可惜木头师姐读不出师弟的弦外之音,她便忙着替他翻译一下,说:“师兄就是想和师姐谈谈心。”
“你……”
宋轻舟瞪向谢云卿,欲言又止,可见师姐不变的温柔眼神,心里的情绪便又消失殆尽了。
贺丹雪打趣道:“师妹倒是很了解师兄,看来九里镇一行,也不算白去。”
谢云卿:“啊?”
“没什么,我此去除妖,收获一些当地人的谢礼,万般推脱不得,只好捎了回来,今晚吃食应该会丰盛一些。”
正偷懒耍着剑的黄宇竖起耳朵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起来,凑上前道:“有好吃的?”
见师姐没否认,他转身朝大家报喜道:“晚上吃饕餮盛宴!各位修行认真点!带着空肚子去,吃撑了回来!耶耶耶!”
看起来和几岁小孩没啥区别,谢云卿都看不下去了,不过虽然她面上没有反应,心里可比谁都开心。她自穿书后就没吃过几顿好的,伙食最好的应该就数魏家的了。
入夜,众人齐聚饭堂,看到桌上的美食纷纷瞪圆了眼睛,尤其黄宇,看得口水都要飞流直下三千尺了。
他抬手兜了兜虚无的口水,眨巴着眼睛问旁边的人,“可以吃了吗?可以吃了吗?”
简直和谢云卿头一次下山抓猪妖时见到的他截然不同,一度让她纠结,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桌上的菜都没心思看了,就看着他兴奋得不知所措的样子,活像八百年没吃过美食。
谢云卿看着桌上的菜,其实只是比寻常时候多了很多肉而已。听说当地的百姓对贺丹雪捉拿鲤鱼妖的事感激涕零,因为鲤鱼妖作乱已久,导致当地饮水用水都成了问题,这妖怪一除,等于解决了他们的心腹大患,于是各家各户都将家中的家禽,有鸡鸭猪羊等等相送,数不胜数。
怕师姐捎不回来,还专门让人快马运送活禽,以确保到了昆仑能吃到新鲜的肉。
谢云卿见黄宇忍得难受,率先拿起了筷子道:“菜都快凉了。”
“也得亏师姐我们才能吃到这么好的,可是吃了这几日,之后便又是清汤寡水了。”
说话的是坐在谢云卿对面的女弟子,见她束袖的颜色是金色的,也就是清心峰的弟子。
谢云卿想到了她们的师尊张武衡,一下子快连吃饭都没了胃口。
黄宇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嘟囔着道:“木兮,何时你下山也带回来这么丰盛的食物,我黄宇给你做牛做马一月!”
江流正喝着水,听到他的话一下子便喷了出来,一掌扣他脑袋上,道:“你想做牛马,我们可不想,小心清心峰师尊削你脑袋!可别拖我们下水啊!”
其他人纷纷表示:“就是就是。”
黄宇委屈地伸出手将眼前的一盘猪蹄子往自己边上挪了几毫,嘀咕道:“人活在世,为一点吃的怎么了?”
“你嘀嘀咕咕说啥呢?”
“没啥。”
谢云卿哭笑不得,直接拿了师姐刚给自己盛好的猪蹄,挪到他旁边,道:“这是我的份,给你吃。”
“给我?”
黄宇塞得满满当当的嘴停下咀嚼,愣了一会儿,含糊道,“可是有什么条件?要命不行,其他都可。”
谢云卿更想逗他了,“那我就要命呢?”
黄宇像是思考了很久,之后一本正经道:“命是师尊给的,不是我的,不能答应你。”
说着,他将谢云卿递过来的盘子推了回去。
江流无奈摇头,解释道:“想来师妹应该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他们那地儿闹了饥荒,他被师尊捡回来前瘦得皮包骨,躺在死人堆里,所以对吃的执念比较深,别见怪。”
“啊……”
这解释不如不听,一听让人心里怪难受的,谢云卿无言以对,默默把猪蹄往黄宇那边挪了回去,自己拿筷子夹了点菜吃。
她从小到大,吃食虽不能说国宴,好歹有菜有肉,想吃就吃,倒是没有体验过饥饿到濒死的状态,平时她肚子咕噜一叫就受不了了。
很难想在那样的情况下怎么活下来。
木兮对黄宇的样子也是见怪不怪了,看到谢云卿吃惊的表情,她指了指宋轻舟道:“要论惨,还得是你们宋师兄。我当时随章浔师尊下山,碰到了宋师兄,我都不敢想那是个人。”
“啊?”
众人纷纷往宋轻舟的方向看去,他似乎正沉浸在与师姐讲话的二人世界里,没有感觉到这边的骚动。
谢云卿趁这个机会问道:“怎么说?”
无尘峰的弟子们听到动静也纷纷挪了过来,侧耳倾听。
谢云卿感觉到旁边人挤了过来,转头一看,不知何时柳卿尘也加入了进来,一脸好奇。
她问:“柳师兄都不知道吗?”
柳卿尘瞥了远处的宋轻舟一眼,小声道:“我来得晚,之前木兮有意说来着,被他听见了,给拦住了,后来木兮就不说了,估计呀,是被他威胁了。”
“这么见不得人吗?”
谢云卿不禁感叹道。
大家都竖着耳朵搬好小板凳等着木兮开讲,谁知她装神弄鬼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师兄不给说。”
弟子们嘘声一片,恼道:“不敢说就别卖关子,浪费时间,散了散了。”
木兮本只是想逗逗大家,一看众人兴致都被自己扫了大半,一时也有些愧疚,抓紧又补道:“我说我说。”
可也没人信了,都散开去享用自己的美食了。
唯独对面的谢云卿起身绕到她旁边坐下来,道:“我听,你和我说。”
谢云卿寻思只和一个师妹说,宋师兄应该也不会晓得,再说了,宋师兄也没说不能说,只是每次她看见师兄就觉得有些害怕,毕竟见过他那副模样。
一番心里斗争后她才小声道:“他是在妖怪巢穴里被发现的。身上穿的衣服那都不能叫衣服,只是几根线吊着几片布遮着,要知道那是荒郊野岭,不管严寒或酷暑,都注定不会舒服。而且啊,当时师尊让我给他点吃的,他不要,就跑到远处人类村子里淘垃圾吃……”
谢云卿听得直吊嘴角,除了惊讶做不出其他表情,她记得原文里寥寥无几的描述是“他天赋异禀,却被弃荒野,以天为被,以穴位巢,以碎布为衣,以腌臜为食,身怀妖血而不知,屡遭妖物攻击,伤未愈而又添新伤,而后被章浔强行带回昆仑,才终于过上人类的日子。”
这样一来,原文描述的倒是也符合。
只是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再听一遍,而听到木兮具体而生动的描述,她渐渐只觉得这些话难以入耳,直到木兮说到他整个人钻进垃圾堆舔被妖杀死的死猪时,她终于忍不住喊住了她。
木兮见她脸色不太好,关切道:“是听得太难受了吗?”
谢云卿没有回答。
木兮拍拍她的手,道:“那时我年纪尚小,没心没肺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他怪,后来越长大越回想那时的场景,心里只觉心酸。”
谢云卿看着桌子那端眉眼带笑地和师姐说话的宋轻舟,仪表堂堂,相貌端正,俨然就是正派大弟子的模样,不由让人想,他大抵是嫌弃当初的自己的。
之后妖血一事暴露,众人对他的忌惮无异于抹杀他作为昆仑大弟子的身份。本就对自己的过往十分介怀的他又如何接受得了昆仑弟子的背叛,如何能接受得了把他捧上高台的黎民百姓的唾弃?
木兮叹了口气,“我来昆仑的原因倒还算不错的了,家中儿女众多,我得了重病,家中还有两个妹妹,实在无法负担我的生活,我选择自己离开家,幸运的是被武衡师尊带回来,让大夫看了病,之后我便留在了昆仑。”
谢云卿不知该怎么回应,宿主家境优渥,自小衣食无忧,听着这些经历,她好话坏话都不好说,不管怎么说都会让人觉得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既然你不想听,我便也就不说了,你千金小姐,听了这些话大抵还不能感同身受的,当个故事听听便罢了吧。”
说完,木兮起身对其他人道:“今日师姐归来,大伙儿小饮一杯,给师姐接风洗尘如何?”
柳卿尘直摇头,“我不会喝。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江流举手,“我来一小杯,晚上还要夜守,不喝多。”
有人道:“门派内禁酒,哪来的酒,而且万一被师尊们发现了怎么办?”
其他人一个个投过来精怪的眼神,“你小子不说谁知道?”
“就是就是!”
贺丹雪见大家情绪高涨,也不想浇了大家的热情,但门派内禁酒,她便道:“酒是不能喝的,但是带有酒味的水如何?”
“酒味的水?”
众人疑惑。
贺丹雪笑了笑,让人捎来一个酒壶。
她拍拍酒壶道:“这酒是从我回来时去九里镇捎带的酒,九里镇不愧是酿酒的宝地,这酒喝了不醉,却还能有酒味,味甘甜不辛辣,口感极佳。大家尝尝?”
木兮接过酒壶道:“师姐真好,我还想着师兄只顾着找司南,也没有给我们捎带些尝尝呢。”
宋轻舟见师姐看过来,解释道:“受伤了,难免顾及不了这些。”
谢云卿见木兮递过来一杯酒,愣了一下,她急着道:“快接着,我还得给别人满上呢!”
她哦了一声接了过去,见贺丹雪突然起身离席,她端着酒杯也跟着出了门去。
“师姐。”
她喊住了贺丹雪。
贺丹雪回头,见她还端着酒杯,以为有什么急事找她,便问道:“何事?”
屋檐下的灯笼微微晃动,暖光洒在二人头顶,谢云卿也忘了自己原本追出来的目的是什么,一想到手里的酒,便索性换个话题道:“我们前脚才从九里镇回来,师姐便也回了,也不知在九里镇的时候师姐可听说了鬣狗妖的事?”
贺丹雪摇摇头,“怎么了吗?”
原来师姐也不知道,谢云卿失望地摇头,“没什么。”
“不过我倒是听说你总是护着师兄们。”
谢云卿一愣,道:“哪有。”
“这可是你宋师兄说的。”
“啊?”
谢云卿见他们刚才聊得那么欢,怎么也不会扯到她身上,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