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一块绸子，蓝色的。接锦墨的车子开进了城西的一个胡同，吕望旌推车门下去，进了院子里，阿姨瞧他回来了，一看他就知道中午喝了酒，接过他手里的包，把他迎进来，让他在沙发上坐了，小一会儿，端了碗汤出来，搁他旁边桌面儿上，就在一旁瞧着，等着他喝。

吕望旌笑着端起来，喝了两口。阿姨问他，“人接着了？”吕望旌点了个头。阿姨也笑着，“那姑娘以前瞧着就可爱，现在常在北城，以后应该会常来。”像想起了，“她小时候订那婚，现在还作数嘛。说起来，上几次那姑娘来北城，夫人瞧着，起了点心思，想把她联给很看重的那家徐家呢。结果和吕老太太提了两嘴，我在房间外瞧着，夫人挂了电话，脸色很不好。”

吕望旌靠着软软的沙发，手压在额头上，他想起今天见到锦墨的样子，非常乖巧的一个女孩子，年龄比他们都小，却早已经被管定了人生。然而，也并没有任何值得，或者需要，他去同情的。因为，实际上，他们都一样。不过是早晚而已。

早晚。

他又和阿姨絮叨了几句话，在阿姨的好奇心中，带了点戏谑的说道，黎三少爷还不错，不管他心里想的如何，至少财力上是给得够的。

他笑着回阿姨道，“真心啊？那说不准。他给前女友的东西也不少，圈子女人里口碑很好。”

“不结？”他笑了笑，“得有钱拿得出来，给他。”

他往二楼走，神色越见疲惫，连轴转了几天，昨晚上也没有睡好，中午陪客，不得不喝，下午的会也让助理推了，眼皮拾不起来。

不结婚吗？不和黎家结，那就是张家、徐家，都是一样的。黎俊哲他也接触了几回，和年少时相见，有些不同。他们这种家庭，谁从小都是骄矜贵重的，黎俊哲是那种唇红齿白的富贵公子，小时候粉雕玉琢，还有点女相，但行为动作，极为凶狠。他犹记幼时去岛里，见着这位千宠百护的黎三公子，一时想，男人怎么能长成这个样子。一时想，小锦墨真的是和他有婚约吗？那可真是不知吃多少苦头了。

渐渐有所耳闻，知道他行为做事，甚为荒唐。他自己这个圈子里，有人把别人打得进医院了，还能一点事没有，他认为，黎三少，也差不多的。他其实理解。他们这个圈子，就是这么行事的。女人，不过就是种资源，需要了，拿来陪衬，厌弃了，就钱财打发，还能得女人一句“大方”的评价。

潜规则，就是心照不宣。每个人都懂，也遵守，不要搞出事儿来，把面儿丢了，这底下就是沼污成什么样，都没人说两句。大家也都不在意。

可是，薛锦墨。他作为吕家的老大，让她和黎三少处，他也于心不忍。

那位黎三少爷，用座三进院子和他换了一套普通的院子，他觉得，他也用了点心。只是未来，他仍旧不为锦墨瞧到什么好的未来。

东边胡同，锦墨出来，吕栖迟在角落里拉了辆三蹦子出来，拍了拍车头，让锦墨坐后边去。于是锦墨来求学的第一天，就是在蓝天白云下，坐着三蹦子，穿行于胡同之间。锦墨心跳得飞快，风吹在脸上，她觉得开心得不得了。到了门口，门卫原本不让进的，结果吕栖迟下车去，过去给门卫递了烟，站着闲聊了两句，最后打了个电话，门卫便给他们开了道闸，放了他们进去。

第一天，锦墨便这样有了点名气。开三蹦子来入学的学生，恐怕也不多了。她照片被人拍了下来，放上了学校论坛，因为前面开车的帅哥，面目亮眼，大家纷纷好奇，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谁，这种面孔，怎么在学校里还没出过名。后来被人扒了出来，是华清校的高材生，过来送人的。

手戴名贵腕表、脚踩顶级跑鞋的俊朗高材生开着红色三蹦子跑到影视学院来，车上坐了个面容漂亮的女孩子，这女生自然就被人关注了，不过那是后话。

这天下午，他们进了学校，一眼就望见了摆在路旁边的新生接待处，吕栖迟停好车，锦墨下车去询问情况，一边填信息，那边吕栖迟给那位女神打去了电话，于是锦墨领着新生报道的资料，拿了钥匙，在一个迎新的同学的帮助下，和吕栖迟一起到了锦墨居住的宿舍楼下，同学给她说了寝室号便离开，告知了她该到哪个地方去领取被褥。吕西迟和她说，被褥先睡着，后面她的行李到了，再换自己喜欢的。锦墨的那几套名贵床套到了，她那时却没有换，用着学校发的被褥，就这样一直换着睡了一年。一年后，黎俊哲到她宿舍来，瞧见她被褥，摸着质地不怎样，非常不爽，强硬让她把床被给换了。

其实黎三少爷，比，锦墨，还要“娇气”一些。

锦墨给门口阿姨看了新生资料，阿姨冷着眼睛，多看了锦墨身后的吕西迟几眼，最后在怀疑的眼光中，放了两人进去。锦墨宿舍在四楼，并没有电梯，吕栖迟提锦墨的箱子，刚想往上面走。从楼梯上走下来一个穿着白裙子的高挑秀丽女孩子，出声叫了声，“栖迟。”

锦墨后来知道，来人叫许知鸢，是学校大三的学生。因为学校里和岛里的娱乐公司合办了一个影视培训活动，许知鸢去报名参加了，所以整个暑假，都留在学校内，也是吕栖迟一直在“追求”的女神。

许知鸢和锦墨打了招呼，做了自我介绍，之后陪着吕栖迟一起把锦墨送到了宿舍门口。推门进去，大概三十平左右，上床下桌形床有四张，是个四人间。锦墨站在门口时，里面三个人已经在整理东西，都纷纷停下来，也打量门口的锦墨。

“你们好，我叫薛锦墨，以后也住在这里。”

里面的女孩子也笑起来，纷纷和她打招呼，做自我介绍。她们也看见了锦墨身后的人，瞧着许知鸢时，眼睛都有些发亮，影视学院的女孩子，都生得漂亮，但是许知鸢又更是一种漂亮。

“她们是？”有一个女生问。

锦墨做介绍，“这位是三年级的学姐许知鸢，许学姐。另外一位是我……我表哥。”

“喔~”

吕栖迟笑着，弯臂举手，挥了挥。他笑起来，阳光俊朗，许知鸢在他旁边，是缄默而温和的温柔，两人实在是登对。“你们好。”许知鸢也打了招呼。吕栖迟说，“以后墨墨就拜托你们照顾了，有时间，我请你们吃饭。”三个女生都腼腆的笑。

锦墨看自己也差不多了，剩下的事情，她可以自己处理，眼神示意了吕栖迟，意思是他可以去陪他女神了，这里不用他管了。“那我可走了？你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啊？”锦墨知道他这里回学校去，得要一个多小时，便把他送去了楼下，看着他走了。

她之前听吕栖迟追求许知鸢的过程，以为还没有将人追到呢，结果如今一看，直觉，女孩是喜欢的。锦墨一直以为吕栖迟是处在低位的，今天一看，才发现，好像是她二表堂兄处在“高”位的。女孩子，瞧上去，对他很依赖。

锦墨后来才明白，吕栖迟不过是在玩而已。他的女神，是可以有很多个的。他们这个圈层的人，对圈层外的女孩子，从来不用真心。锦墨也是这个圈层的人，然而她也觉得心寒和心凉而已。此时，锦墨并不知晓，她上楼去，在空的那架床边整理自己的物品。又和其余三个女孩子，聊了不少事情，来自哪里，怎么考到这里来的，三个女孩子，一个来自上海，一个杭州，还有一个是北城本地人，锦墨虽然京话说得不是很标准，但是因为幼时，也常来北城，所以粤语口音转变后，不是那么重。四个女孩子聊了很多，整理完毕之后，一起约着去学校食堂吃了晚饭，然后晚上去教学楼参加了迎新会。

跟着便是入学军训。锦墨每天累得像狗，军训休息间隙，还要有才艺表演，锦墨挖空心思上去，拿着一根笛子，吹了一首歌曲。最后半个月封闭式训练，在班级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一起为班级获得了一个“优秀班级”的称号，半个月练习，整个班上男女总共三十来号人之间也互相认识，加深了关系，好多好多年后，锦墨还和他们有联系。

黎俊哲从聚会上出来，郑叙可把他接回了住宅里，大厅里，黎三太太正拿着遥控器面容冰冷地在按电视。

“妈咪，还不睡呢。”黎俊哲打了声招呼，身上酒气重，没想过去，直接想上楼去。

“站住，哲哲，你过来。”

黎俊哲一顿，转了步子，从楼梯上下来，在黎三太太对面坐下，他没什么坐相，坐下去之后，就懒骨头一样地靠进了沙发里。等着他妈发话。

黎三太太说，“我问你，薛家那位已经去北京城一个多月，你有做过什么事情吗？”

“妈咪，你没事管我这个干嘛？我不是同意结婚了吗？还能怎么样啊？”

三太太说，“同意结婚？你同意了，就成了吗？你当是什么？这是你爷爷定下来的婚约，只要你娶了她——虽然我对她，也不是很满意——到时候，拿着薛家的公司，所有的都是你的，南华的持股比例你自己是清楚的。”

黎俊哲的眉眼变得很黑。好像里面汪着一汪深潭。他想到了曾经一个年轻少年，一双很静的眼睛。他的面色变得很白，像结了冰层，飘着寒气。他却笑微微地说了句，“妈咪，我二哥今年的忌日，父亲病了，大太太不在，怕是要你去住持吧。”

黎家二少爷一家车祸，黎家请人来做法，法师说，这是黎二太太一家替整个黎家挡了灾祸，为了以后家族安定，应该每年都要特地办一场大的法事，才能安度亡灵，也让家族更为绵延昌盛。

黎俊哲只觉得胸口，蓦然一股巨大的空洞和抽痛。他站起了身来，“妈咪，困了。我上去睡了。您也睡个好觉。”

黎俊哲把自己摔在枕上。窗外夜色漆黑，幽微灯光里，树影摇动。他的眼睛是狭长的，很深邃，睫毛也长，头发也如墨玉一般，脸部的骨骼线条凌厉。他穿着黑色的衬衫，就那样的睁着眼睛地盯着窗外。

十四岁那年，已经是清瘦的少年。他的表兄弟宋柏轩生日，他去参加生日宴。中途觉得惫懒，他想躲懒，便躲去了二楼的书房外的阳台上，他性子比年幼时沉了不少，正拿着本艺术书籍在懒懒地看着，不久便听见了书房里的动静，因为担心是来寻他的，他自然没有出声，便在窗帘后静默着。

大约十来分钟后，他的面色变得很僵。书房里的男女出去了。他站起来，感觉自己的胸腔在震动，手指在发抖，血管也似在突突的。仿佛快要跳破了。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才将自己冷静了下来。

廊台外面的花园里，园丁在照顾着奇珍异草，远处听得见欢声笑语，他的浑身，却像是罩在了冷雨里。是潮热的天气，他却冷得发抖。

床上，黎俊哲用手抹了一把脸。竟然还能感觉到胸腔中的一股窒闷。过往为了缓解那种窒闷感，他喝酒、堕落。身体迅速的消瘦下去，他生了很大的一场病。他父亲看他糜烂，以为他学坏了。他疯狂地画画，画很多很多的画。后来在画室里晕倒了。

醒来时，他在自己房间里，手上打着吊水，他往远处看去，在窗口处，看见一个乖乖巧巧的女孩子，低着头在看一本画集。暖色的灯光在她身上，她样子看上去那么温软而宁静，头发很软，她会用手把头发，抚去耳后。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她发现了他醒来，用欢喜的声音出声，“黎三哥哥，你醒了。”

他扭过了头，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女孩靠近过来，仔细看他的脸，问他，“哥哥，你是不是很疼？”她有些迟疑的，还是把手指轻轻碰到了他的脸颊，安慰他，“三哥哥，你别哭。生病就是会疼的，很快就好了。”

他眼睛，看着她。

她小手，迟疑的，她好像有些怕，最终还是轻轻放在了他头上，轻轻拍着他的头，“三哥哥，不痛不痛。”

………………

黎俊哲在床上，望着虚空里。又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