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保姆进黎俊哲房间，把窗帘拉开了。黎俊哲睁开眼来，保姆过来小声说了句，“少爷，太太在楼下等你吃饭。”黎俊哲点了个头，他晚上睡得不太好，做了很多梦。梦里什么场景都有，以至于他醒来，人还有些恍惚。

穿着丝绸睡衣的男人，从床上晃了起来，他坐立了片刻，随后起身，晃去了窗口边。

和薛锦墨见面是在凤凰花开的季节，碧翠的山上，一丛一丛鲜红灿烂的花朵，如今，花朵已经开败了。他窗前那几株树上余了葱郁的叶子，在十月里的风里微动。

简单整理了，他下了楼。宋佳琪一身珠光宝气，坐在餐桌前，用一盏骨瓷杯，在慢慢喝茶，几步远处的客厅里，电视播报新闻，黎俊哲下楼时，扫了一眼新闻，没太在意，几步在餐桌前坐定，阿姨给他把早餐端了上来。精致的糕点，他缓慢夹了两个，也没开口说话。

黎三太太每天应酬很多，今天专门等他下来吃饭，是有事要说。黎俊哲喝着炖了一晚上的汤，等黎三太太发话。

“哲哲。”

黎俊哲眉目一点没动，夹餐食的手，有不着痕迹的停滞一瞬，他把晶莹剔透的蒸饺夹到自己盘里，放下筷子，抬眼看了黎三太太一眼，出声说，“妈咪，您说。”

宋佳琪心里微微一震，他这个儿子，从小到大，对她是很亲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越发更大，她越来越琢磨不透他。小时候，自己这个俊俏的儿子，是藏不住心事的，对外凶狠，对她却极是亲热，现在长大了，她看不透他。知道他联合他那一帮叔伯兄弟，把他自己的生意做了起来，她还是很吃惊的。逢年过节，他送她的礼物，都是最贴合她心意的，但是她总觉得，她这个儿子，和她之间，隔着那么点东西。

她不能想多，只说现在眼前的，说，“我这段时间，去见了你父亲，医生说他的状况，有好转的迹象。”

黎俊哲垂下眼皮，想了想，说，“我这两天有时间，我抽空去看看父亲。”

三太太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泽泽……”放下杯子时，杯底和碗碟轻磕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黎俊哲看了一眼那碟子，知道他母亲还有话要说。

“我想……你能不能，快一点，比你大哥，更快一步，给黎家生个小孩出来。”黎三太太瞧着儿子的面孔，“梁太太儿子是圣保罗医院的院长，我们要个小长孙是没问题的。”

黎俊哲明白，她母亲那么看重薛锦墨，就是因为薛锦墨是黎老太爷应承下来的婚约，作为黎老太爷儿子的黎英鸿自然完全遵照黎老太爷的吩咐，所以，这个儿媳妇，是黎英鸿完全满意的，如果黎英鸿清醒过来，知道儿子给他舔了一个孙子，媳妇也是他极其满意的，这种儿孙满堂的喜悦，是任何东西都换取不来的。可以预知，这得让黎英鸿有多高兴。而且“长孙”的身份，也不一般。

黎俊哲淡淡的笑了笑，说，“妈咪，她才十八岁。”

“不小了。”黎三太太说，“许太太的媳妇就是十八岁结的婚。”

黎俊哲明白，他们这种家庭，媳妇多大年龄，并不重要。甚至是越年轻越好，双方都能说定，早早结了婚，生了孩子最要紧。往后，这夫妻的生活，过成什么样，都不要紧，反正保证对外是珠光宝气、花团锦簇的一团就行。

所以，他明白了薛锦墨的生活，是没什么婚姻的选择权，以后的人生，也就是嫁给一个男人，生育孩子，养育孩子，过富太太的生活，他不清楚，薛锦墨的感觉是怎样的，她会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他的画室里，还有一张薛锦墨未完成的画，好多年了，她偶尔被他母亲唤过来，她无事便在他画室里画画，那些时日，外面暴雨很大，她被困在他画室里，无法回家去。画了不少画之后，她就执着于画一只鸟，是海燕，于漆黑的海面上，不停地飞翔。大概暴雨给了她灵感，最好的那一幅，漆黑海面的暴雨里，海燕还在奋力地搏击。

绝不屈服。

薛家小姐的根骨，是非常硬的。

薛小姐，不是会顺应命运的人。

他知道她的反抗。他不喜她的这种“反抗”。或者，他可能喜欢她的“反抗”，他只是不喜欢她“反抗”他。

“行，妈咪，您这样说，我就这样做。”他笑着，应了黎三太太。

三太太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他倒应了。

“泽泽，你…”

“什么，妈咪？”

“你外面是不是…有…”

问他外面，是不是有女人。所以对薛锦墨的事情这样不在意和敷衍，这种状态，大概是外面有女人了。

黎俊哲笑了笑，又喝了口汤，眸光也不看黎三太太，只不紧不慢地说了句，“黎家规矩，在外面搞出私生子来，就没有财产继承权，我知道轻重的。您辛苦了这么多年，我是个不孝子，也不至于不孝成这样。您想要这东西，我帮您达成。”

黎三太太莫名觉得心里有点发寒，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要的继承权，是为了她，而不是为他自己。

自己的儿子，在想什么？

他这几年，自己做生意，规模是起来了，他父亲生病之后，他也没多少靠黎家，上次港府解救人质的过程中，还来请了他帮忙，他从中周旋，把那位富豪的儿子，全须全尾、安全无恙地弄了回来。他现在的势力和能力，就算是她这做母亲的，也越来越难以看清他。

用完餐后，黎三太太出了门，她是如今岛里几多委员会的会长或者副会长，宴席、聚会是少不了的，上午去参加了活动，用了餐，下午就和其它富太太喝下午茶，茶间聊的也是儿子媳妇岛里八卦，再聊聊身上佩戴的钻石珠宝，哪个地方的私人菜馆味道极其独到，这天下午聊天里，还有三太太弟妹赵晚秋，趁了个空隙，赵晚秋把黎三太太拉到个小偏厅里，左右看了看，无人，便凑近了小声说到，“姐，那位薛家小姐，是不是在北城上学？”

黎三太太觉得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不解地点了点头。

赵晚秋面上露出了很难耐的表情，仿佛不便说，又仿佛难以忍耐。

“怎么了？你说。”黎三太太横了她一眼。

赵晚秋跺了跺脚，说，“哎呀，我的姐，这丫头，以前瞧着是安分的，莫怕是看走了眼，都在我们面前现装呢。”

“你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黎三太太横眉看她。

赵晚秋说，“姐，你不知道，电视台那个娱乐公司，和北城那影视学院搞了个活动，孙太太的儿媳妇是负责两地的联络人，有次被邀请去和高层吃饭，那饭桌上坐着的，就有她。”

“她在陪饭局？”黎三太太说。

“哎哟，可不是。你说，这桌上，大家都不知道她身份，要是知道了身份，得丢多大个面。”

黎三太太说，“哼，这有什么，我黎家的媳妇，难道不能出去吃饭？说不准是她陪别人，还是别人陪她。”

赵晚秋说，“哎哟，我的姐，不是这意思，是那桌上的人，都不知道她身份，她和另外两个女孩儿，那一看，就是专门那种陪酒的。你说说，她是在干什么？从岛里跑到北边儿去给其它的男人赔笑。”

黎三太太被她给说得面上寒了三分。

看出黎三太太的脸色变化，赵晚秋连忙说，“姐，你别担心，孙太太儿媳是个懂事的，这事谁也没说，就专门来给我说了一声，让我提个醒。”

这事能透到她这里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迟早得透出去，她出声说，“你去给孙太太说，她老公那个度假村不是一直要找合作吗？黎家有块业务有这个方面意向，你让他们去谈，我知会过。”

赵晚秋嘴角忍不住地笑，“我知道，我知道，姐。你放心，这事儿，一点口风都不会漏出去。”

黎三太太这一天心情都不太好，要不是黎老太爷出的口，定的约，这位薛家丫头，还不一定有资格进他们黎家的门！

宋柏轩带着姑娘到会所里消遣，黎俊哲晚上会在这边办公，他一个电话把黎俊哲摇了下来。黎俊哲推门进来，一屋子的乌烟瘴气，几个年轻公子哥躺在沙发上，旁边坐了个姑娘，给他们剪着雪茄烟。

“哟，黎总，这段时间，难得见你啊。您真是贵人事忙啊。”一个公子哥埋汰到。

黎俊哲一路行过去，到那公子哥旁边时，直接伸脚，踢了他一脚，嘴里说，“滚蛋。”

外面的服务员推开门，送好酒进来，黎俊哲提了酒，亲自开了酒，挨着给他们满上。酒过三旬，边喝边扯，大家也都交换了些信息，靠谱不靠谱，自己去诊断，宋柏轩却慢慢靠近了黎俊哲旁边。

“哥，和您说个事儿。”

旁边有女孩过来，要给黎俊哲剪烟，黎俊哲用手指，轻轻晃了晃，让她离开。宋柏轩笑微微地看着，出声说，“有了小嫂子，就是不一样啊。女人都不靠近你身边了。”

“你就给我说这个？”

“哎呀，不是嘛。”宋柏轩已经有些醉，整个身体是瘫在沙发上，说，“给你说个事，是这么着。我交了个女朋友，女明星嘛，大家都爱女明星，她去北城那边参加演出，结果你猜，怎么着，有个联合的培训活动，我送她过去，她是那个什么，培训老师，结果，在学校里见着薛——小嫂子了。”

这圈子，真是说大也大，说小也极小。全国就那么两三个顶级学校，顶级学校里，一个班，就那么二三个学生，一场活动，全能碰上了。

黎俊哲吐了口烟雾，不甚在意地“嗯”了声。

宋柏轩说，“小嫂子好像伤到了脚，走路一撅一拐的，我瞧得清楚啊，从食堂出来，有个男生扶她，那殷勤劲儿你是没瞧见，还想背小嫂子，小嫂子没让，小嫂子看着吧，是不让他扶，他非得扶，我看着真想抽他一嘴巴子。嘿嘿嘿嘿嘿嘿，哥，主要是那张脸是生得不错。”

宋柏轩视线过去，一身黑色衬衫的男人，英俊的面孔，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他听闻之后，身体往后仰，靠在沙发里，视线往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吸了口烟，又吐出来。

“嗯。”

“嘿，我一路开车跟着他们，结果半路上，又瞧见了另一个男人，年龄大点，不像她同学，两人站着说了会儿话，看上去，互相之间，挺有礼貌的。几句之后，她就上了那男人的车，走了。”

他看了眼，黎俊哲面孔。

“咱小嫂子，挺受欢迎的呵。”

黎俊哲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用手指，敲了敲他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