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尺,臂长及膝,身缠百丈黑雾,生着赤发黄须,一对铜铃巨眼,青面獠牙,还能嘴喷烈焰,口吐毒烟,容貌可以说是其丑无比。他身如厉鬼,貌似修罗,且残暴嗜杀,不仅喜爱啖食活人血肉,还有抽骨吸髓的恶名。
昆德塔王的凶名远播南齐北域,只要一提起他的名字,就能止小儿夜啼!而今,尤拉的穹庐金帐之内,端坐高位的正是那位恶名昭著的尤拉王汗,昆德塔!
先不说那残暴凶戾的王,就说他座下的宝座就非凡品。那宝座以纯金刻龙,以雪银作云,以玛瑙堆成群山,以宝石化为日月。
矫健雄劲的金龙翱翔九天,神威赫赫,能呼风唤雨,吞云吐雾,仿佛日月乾坤尽在其掌握之中,静待王君临天下。
一只威猛的雄鹰凌驾在龙头,悍然夺去金龙宝珠,雄鹰的羽翼遮天蔽日,展翅直入云霄,眼神蔑视苍生,仿佛要将这众生与这条神龙都踩在脚底,昭显王者的威仪!
这宝座已极尽北域奢豪之极致,仅是耗费金银已逾三百斤,镶嵌其中的宝石玛瑙更用尽三千三百三十三之数。
宝座底下,垫着一张黑白毛色分明的白虎兽皮,虎皮完整,全身没有一处刀伤剑创,甚至连那虎头也被人用特殊方式保存下来,垫在王的脚下,至今栩栩如生。
光看这宽阔伟岸的兽皮和巨大的头颅就知道这只白虎称霸山林的王者遗风,这样的白虎,就算是百名披坚执锐的卫士也不敢轻易招惹。
灯火映照,宝座金银宝器光华大作,流霞溢彩,令人不能直视。传说这方至尊宝座的价值已经无法估量,仅仅是雄鹰从龙吻夺取的那颗夜明珠的价值,就不少一座城池!
这是索勒兀最崇高、最尊贵的王的宝座,是统御北部荒原最至高无上的权力的象征。从北域的铁骑和王权诞生以来,各大部落因为这张御龙宝座所流的鲜血早已不计其数,甚至不惜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只为争夺那至高无上的权柄与统御北方的荣耀。
千百年来,宝座辗转各部,而最终,也是现在坐上这张宝座的人,就是尤拉的昆德塔王!
昆德塔王其实并非南朝传说的那样,是赤发红眼,凶神恶煞的丑陋怪物,当然也不是年近天命的沧桑老者。相反,男人的五官端正,浓眉深目,而且身量颀长,容貌俊朗且温和,只是眉梢眼角略显锋利,脸色苍白,神情阴戾,否则就男人这袭锦袍玉冠,儒雅的相貌仪态,谁见到不说他是北域风华?
他年轻坚朗,还不到四十的年纪。不惑之年任谁也不能说是年轻雄健,但作为北域最具权势的汗王,他当然是正值壮年,甚至还算年轻。
北域统掌一方,手段凶残暴戾的昆德塔王是一位正值壮年,眉眼宽和仁爱的男人,这恐怕是谁也始料未及,让人不会,也不敢相信的事实。
如果不去注意匍匐在他脚底的女人的话……他这样的形象应该相当完美。
威猛恐怖的虎首就匍匐在他宝座的脚下,然而,昆德塔的双脚却没有放在他徒手击杀的战利品,那颗号称百兽之王的可怕头颅上。他抬起的双脚若无其事的踩在两个女人的脑袋上,浑然不觉,已经若无其事到某种本能的地步。
女人们身着南朝的轻纱丽衣,容貌秀丽,看气度仪态还有姿容皆是上品,一见就知道她们的出身不俗。
然而,此刻让这个北域最具权势的男人踩着她们的脑袋,她们却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她们匍匐在地,甚至连呼吸也要尽量压抑到接近没有的程度。
略显散乱的黑发底下是同样骇人的惨白的面容,只是不知道是因为赢弱不堪的身体,还是因为死亡随时降临的恐惧。
年纪稍长些的女人已经瘦的形销骨立,脸上是麻木不仁的冷漠,年纪稍轻些的少女正止不住的瑟瑟发抖,额角的冷汗簌簌流淌,满眼的恐惧惶然,战战兢兢。
倚坐在王座的男人,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微微垂着眸望向匍匐在他脚底的年轻女人,渐渐的显露出微不可察的愠怒和不耐。
男人轻轻摇晃着手里那尊镶嵌着宝石的黄金爵,杯中殷红粘稠的液体随着他渐渐失去的耐性而开始荡漾得越来越厉害。
空气里弥漫着血液的血腥味道。
原来那杯金爵里的并不是什么葡萄美酒,而是满满的一尊鲜血,而鲜血的来源……
在男人脚底颤颤巍巍的少女,右手手腕处粗略裹缠的纱布还在汨汨淌血。
昆德塔深棕色的眼瞳暗光阴沉,就像是渐渐聚拢,裹挟风暴雷霆的阴云……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帐外的卫士高声禀告道:“报——察勒哈将军求见!”
昆德塔眼眸微抬,眼底的风雷黯淡下去,脚底的力道也收起三分,漫不经心道:“叫。”
话音一落,一名粗蛮健硕的将领踏进王的金帐。男人形容粗犷,眼神锐利。一进帐来,目光没有看向昆德塔的脚底,即使他已经注意到女人跪伏在地的诡异情景,但他也没有半分动容。
在他想来,南齐的女人就像是牲畜那样的低贱,除却让北贺的士兵们发泄欲望以外,她们甚至没有为尤拉的勇士繁衍生命的资格。能成为王的血奴,那简直是她们的造化和荣耀。
这些都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他既不是南朝的女人,王也不会对尤拉的女人出手。索勒兀人的鲜血都应当流在征服南奴的战场。
但是王不喜欢别人窥视他的所有物,无论是女人,还是奴隶,或者是,食物……
骁勇善战的将军唯恐这位拥有铁血手段却喜怒无常的汗王降罪,他甚至都不敢抬眼直视王的圣颜。察勒哈以右拳按左胸,单膝跪地,伏下头颅,道:“末将察勒哈,前来参见索勒兀永远伟大,战无不胜的,天空神阿摩司的神子,尤拉至高无上的王。”
王高居宝座,感觉到视线落在身上的察勒哈只觉心惊胆骇,两股战战,将头颅更低两分。
昆德塔倾斜金爵,轻抿着杯中鲜血,“说吧。”
察勒哈暗暗缓气,接着汇报道:“禀至高的王,尤拉所部先登、百战、枪斧、落雁、玄甲、游击六军的先锋部队共六万二千众已经安营驻地。原属额思图麾下的铎进将军愿领祜尔哈齐残部一万五千众协同作战。此外,班图塔拉的王庭传来消息,哈图金将军的三万后续部队预计最快将在三日后到达。还有,吉古泰部的哈图立格汗已经开始向禁关以西的黑渊裂谷方向运动,而乌尔苏汗则向我们报讯,孟图拉部的四万大军已经离开道格新王庭向天绝山方向进发。二位狼王都向尤拉部表示,愿意协助我们攻下禁关……”
“哈图立格和乌尔苏?”
宝座上的昆德塔王将这两个名字在舌尖转了转,眼神颇为意味深长。察勒哈恭敬的回道:“是,末将认为,二位汗王也不想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想在这件事上让南朝付出代价,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
“哼——”
昆德塔王忽然冷笑出声,察勒哈立刻俯首贴地,噤若寒蝉。但听王说道:“达尔沁的哈图立格和孛奴的乌尔苏都是凶狠贪婪的豺狼,不值得勇敢的尤拉付出半点尊贵的友谊,也不能指望和他们这种人缔结什么牢不可破的联盟。南朝人有句话说得对: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旦我们的勇士在前线失利,我已经能够想象得到,这两个老家伙迫不及待的调转枪头,直扑我班图塔拉王庭的那副令人作呕的丑态了……”
察勒哈连忙恭敬道:“需要通知济尔哈朗将军,让他分兵警戒达尔沁和孛奴的部队吗?哈图金那边是否需要留下更多的勇士驻守王庭?”
昆德塔王蔑然嗤笑,“没有必要。”
察勒哈洗耳聆听王的圣谕。
昆德塔王骄傲又自信道:“因为尤拉不会失败,贪婪狡黠的豺狼没有任何可乘之机。伟大的风神阿摩司战无不胜,连日月星辰都在祂的翼下,区区两只老迈不堪,只能跟着我们啃食腐肉的野兽不足为虑。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命令各部安营休整,随时待战!老家伙们若是安分些我还能与他们分羹而食,要是敢不怀好意,别有二心……”
昆德塔王的眼神阴狠残酷,露出嗜血残暴的笑容,“就由本王亲手砍下他们的脑袋,摆在嘉拉神庙的供桌上!”
男人还算俊朗的脸庞露出恶意和疯狂,像是扭曲的漩涡和狰狞的猛兽。察勒哈只是听到那仿佛是从地狱里传来的恶鬼的呼吸就止不住的心惊胆颤。
直至他终于听到那声“去吧”,这位驰骋沙场,身经百战的猛将登时如蒙大赦,面向王汗,站起身,目视着脚下,以拳按肩的倒退出去。
一出营帐,察勒哈一口气不停的走出百步之外,直到周围再也无人时,这才开始喘气,惊觉背脊和额角早已是冷汗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