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长达快半个时辰的绚烂烟花完整落幕,漫天孔明灯,化作越来越小的光点逐渐远去,周身笼罩着的夜色,恢复如初一般的死寂与阴沉。
微凉的夜风吹在身上,也令池竹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脑海中不再有杂乱的思绪,就连原本充斥在她脑海中裴衍的身影,也被她撇得干干净净。
虽然仍旧有些意犹未尽,但池竹还是语气平静地开口问道:“烟花看完了,孔明灯也放过了,戏呢?”
“戏要换个地方才能看到。”程煜说着,抬手指向城楼下,街道的另一端。
视线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池竹怔愣了一下,那个方向,她越看越觉得熟悉。
那是……云梦巷的方向!
想到这,池竹刹那间瞪大了双目,她身体僵住,脑海中杂乱无章,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程煜他明明不知道她住的地方,自己从未透露过半分,怎么会这么巧?就算是巧合也不应该啊?
况且那条巷子里就只住了她与贺砚之两户人家,根本没有别人,更别说是会演戏的人。是什么样的戏需要特意去那里演?还是演戏的人一定要从其中出?
这场戏恐怕不是冲着贺砚之去的,便是冲着她与裴衍去的。
程煜他……到底想做什么?
思忖片刻后,池竹缓缓开口:“虽然我现在很感谢你陪我过生辰,但有一说一……”
说着,她神色傲慢地抬起下巴,一派盛气凌人的模样,恶狠狠地瞪着他,语气中满是警告的意味道:“你要是敢动什么不该动的歪心思,别怪我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我在池姑娘面前只会做个好人,怎么敢有一丁点歪心思!不过……”
程煜挑了挑眉,摇头叹气道:“池姑娘真是翻脸不认人,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都让人适应不过来。”
“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是不是毒药?”
池竹冷哼一声,目光警惕地盯着他道:“若是你安分一点,不将歪心思打到我,或者与我相干的人身上,我也用不着对你这么提防!”
“瞧池姑娘这话说的!”
程煜露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我难不成又做了什么惹你不快的事?或是说错了什么话?你总要给我提个醒吧?不然总让人摸不着头脑,又怎么道歉改正?”
“你不知道为什么?”
池竹神色有些诧异。
“我怎么会知道?”
程煜收起面上的伤心,佯装生气道:“是你先问我去哪里看戏,我不过是为你指了个方向,你便毫不留情地对我翻了脸。”
“装!我看你接着装!什么时候装到头,才肯露出本相!”池竹没好气地拆穿他道。
“……”
程煜悻悻地收住了面上的神色,面带委屈道:“谁让池姑娘对我的态度总是不好,我只不过是想让池姑娘对我多关心一点,我能有什么坏心思?!”
???谁信谁脑子有病!
“我只问你……”
池竹眼神鄙夷地瞥他一眼,旋即满脸严肃地开口道:“看戏就看戏,为什么要选择那个地方?”
“不过是随便找的僻静之处,看那里人迹罕至,图一个看戏时无人打扰罢了,不过……”
程煜原本神色带着几分委屈地解释,但说着说着,他话锋一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面上的委屈顿时一扫而空,黑漆漆的眸子中闪出一点亮光,目光灼灼地盯着池竹,语气幽幽道。
“倒是池姑娘,自我指向那个方向之后,情绪便格外激动,难道那个地方与你有什么关系?才会这般阻挠,不想让我过去?”
“我可不认识你指的那个地方。”
池竹连忙否认,随即垂下眸,有些嫌弃不满道:“只不过是觉得你就伸手随意一指,态度对我很敷衍!怎么说是请我看戏,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地方。”
“嗯……”
程煜沉吟着思索片刻,旋即满眼诚恳,语气带着歉意道:“这个确实是我的疏忽,若是觉得怠慢,我向池姑娘道歉!”
闻言,池竹神色怔愣一瞬,看着他的举动做法,一时疑惑不解,思绪辗转想不明白。
难道这真的只是个误会,是自己多想了?
可霁州内那么多街道,程煜偏偏就选定了云梦巷,这个偏僻的几乎荒无人烟的小巷子,这个恰恰是她容身之所的地方。
若是真如他所说,只是想找个僻静,无人打扰的地方,霁州内也多的是,比云梦巷更宽阔,更僻静,更适合的地方。
不管怎么想,程煜找到的,都不该正正好好是她竭力想要隐藏的地方。
她还是没办法相信一点程煜口中的话,她目前只愿意相信自己眼中看到的,心中所想的,甚至是直觉告诉她的。
反正天底下绝对没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池竹捋清楚思绪,视线一眨不眨地落在沉沉夜幕中,云梦巷的方向,试探着开口道:“我不喜欢那个地方,能换一处吗?”
“不行。”程煜拒绝的干脆利落。
“我再说一遍,换个地方!”池竹语气也陡然变得强硬起来。
“……”
程煜手上握拳的力道紧了一些,沉默着没应声。
直到过了半晌,他才不情不愿地缓缓开口:“我好不容易寻到的地方,从规划到布置,花费了不少精力,池姑娘说不去就不去,总要给我个理由吧?”
虽然程煜嘴上是这样说着,但他似乎根本没将池竹的话当回事,一边说着,一边逐渐往云梦巷的方向靠近。
池竹咬着唇,脑海中掠过各种借口,掐着程煜肩膀的爪子下意识越发用力。
“轻点,疼!”
程煜倒吸了一口凉气,望着她的目光变得幽怨起来。
池竹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朝他尴尬一笑道:“抱歉,我刚才没注意到。”
“怕不是因为我不按池姑娘说的做,所以才报复我。”程煜半眯着眸子,笑意不达眼底,隐约透着一丝冷意,又莫名让人感到渗出危险。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吗?”池竹低声嘟囔一句,面色不悦地拍了他一巴掌。
程煜没回她的话,只是语气幽幽道:“我说过,给我一个理由,我会考虑考虑。”
“我怕黑,从小的毛病,一旦进入幽暗无光的地方便会浑身抽搐,轻则会导致意识混沌,要休养几日,重则直接瘫痪!”
池竹面上露出几分害怕的神情,身体逐渐瑟瑟发抖起来,颤颤巍巍道:“那地方根本不行,远远地看过去都透不出一点光线,我待不了,光是靠近都感觉呼吸不上来。”
“嗯……”
程煜迟疑着,思忖了片刻,随即笑着开口道:“我考虑好了,不行哦!”
“我可以为池姑娘点灯,整条街点上都可以,当街道明亮如昼时,我想池姑娘便不会再害怕了吧?”
他话音刚落,池竹微微愣了一下,旋即忽然反应过来,气得跳脚:“你出尔反尔,嘴上说得好听,却拒绝的毫不留情,都没过一下脑子,你压根儿就没打算考虑我的想法吧?”
闻言,程煜弯着眉眼,笑意如勾人魂魄的妖精,语气认真地同她解释道:“怎么会呢?我自然是认真想过了,觉得池姑娘的问题可以解决,才会拒绝。”
“放……”
池竹没忍住,刚想开口骂他,视线却一下撞入他缱绻温柔的眼眸中,话到喉间生生卡住,脑中一时忘了自己想做什么。
直到呆呆地愣住了半晌,她才连忙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思绪顿时清明了几分。
差点儿中招,被他迷惑蒙混过去。
“我说,我不喜欢那个地方,就算是点灯也不行,我看见就难受!”
池竹咬着牙,身体气得微微发抖,一字一句道:“你真的不打算换?”
“不换!”程煜这次半点儿没带犹豫的,也不再跟她拐弯抹角,直接斩钉截铁地回道:“除非我死!”
见他没留一点儿回旋的余地,池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平复自己心底的情绪,目光警惕又复杂地望着他:“我想,我明确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
实锤了,这家伙纯纯就是没安好心!怕是专门冲着裴衍去的!
他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所指的是什么地方,也从一开始就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方才一直在和她兜圈子,不过是为了打消她的猜忌,装模作样地编出谎话来诓骗她。
也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过节,裴衍怎么就招惹到他了?能让他整这么大一出戏来!
明明在她的记忆中,这二人似乎从未见过面。
池竹目前无论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但既然他想演,那她自然要奉陪到底,看他有多少招数。
“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毕竟腿长在你身上,我想管也管不了,更没资格管得太多。”
池竹叉着腰,眼神中带着威胁,恶狠狠道:“但你若想要在我眼皮子底下作妖,即使我不是你的对手,也不介意跟你试试看!”
“池姑娘这话说得未免太严重了些!”
程煜笑盈盈的,像是丝毫未将池竹的话放在心上,只一笑置之。
池竹冷嗤一声,偏过头去,不再同他说话。
没过多久,程煜缓缓踏入云梦巷中,一瞬间,浓厚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仿佛要将他们吞噬殆尽。
池竹朝家门口望去,只见大门紧闭,从门缝中透不出一丝亮光。周围环境明明寂静的落针可闻,可任凭她再怎么仔细听,即使用法术,也未曾听见房子中传出半点儿声响。
池竹心下隐约有些担心,而正当她思索着,自己该如何偷偷见裴衍一面,却发觉程煜脚下的步子,正在朝她家大门的方向走过去。
池竹:“???”
不是?这么直接的吗?都不给人思考时间?